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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與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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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孤獨到瘋狂─電影「梅蘭芳」觀後感

進電影院已經是好幾個禮拜以前的事了,但<<梅蘭芳>>給我的震撼卻仍久久揮之不去。
 
雖說是寫意版的梅蘭芳傳,整部電影的藝術精華卻集中在「邱如白」這個人身上,也是這個角色繼程蝶衣之後再次體現了陳凱歌的藝術理念及美感。實在無法想像這樣離經叛道的偏執美學是如此存在於保守的中國文化傳統中。性別超越一直是某種對美的偏執,於希臘文化、東洋文化,以及漢文化中,總是潛藏在古典與傳統的輝煌之後,卻讓大多數以民族榮譽為己任的文化學者不願承認。
 
在這部電影中,保守中國孕育出的大導演藉著邱如白這個角色投射出高雅優美的藝術追求。在討論邱如白與梅蘭芳的關係之前,須先釐清邱如白這個角色的定位及事蹟。他在電影中,是一個以齊如山為原型並總合「梅黨」化身的虛構人物。由於不是真實歷史人物,陳凱歌才能在他身上投注這部電影所要傳達的主題而毋須擔心任何後人的非議。
 
<<梅蘭芳>>這部電影不僅僅是梅蘭芳的傳記,而承載了太多陳凱歌的藝術理念。它的主題關乎人之自由,無論外在環境如何險峻嚴苛,這種自由是一種形而上的「嚮往」。但「自由」卻非藝術之目的,而是追求自由的「嚮往」之路才能通達美之境界。梅蘭芳的孤獨如此,邱如白的瘋狂亦然。「孤獨」讓梅蘭芳體認自身的不完滿,使他的精神追求成就於自我所帶入的角色之中。梅蘭芳終其一身未被剝奪這份孤獨,因此舞台上的梅蘭芳始終是邱如白心中美的具現。然而下了舞台梅蘭芳卻無法擺脫所謂的「紙枷鎖」。紙枷鎖,是一種追求自由的反噬,它並非掙脫不開,而是無法掙脫。梅蘭芳牢記十三爺的遺訓,提升戲子的地位,他蓄鬍佯病不為日本人演出,但當面對田中時,是否也被困在紙枷鎖上,照著現世的劇本演出?
 
同樣的處境,程蝶衣卻做了不同的抉擇。一句「堂會我去了,我也恨日本人,可是他們沒有打我。青木要是活著,京戲就傳到日本國去了」,這是他和梅蘭芳決定性的不同。梅蘭芳是入世的,他無法掙脫世俗價值的枷鎖,毫無意識地選擇了那必須選擇的民族大義。但程蝶衣不同,他追求藝術的超越性超越了本身的民族認同,因此從日本侵略、國民黨政權到共產黨革命,無論台上台下,程蝶衣的藝術靈魂絲毫未退色。梅蘭芳雖然「自由」地選擇了中華民族的氣節,但程蝶衣卻是真正的精神自由。與程蝶衣做出同樣選擇的是邱如白,他說:「德國攻陷了英國,英國人就不演莎士比亞了嗎?」可見這兩人在藝術的層級是相同的,雖然一個唱戲一個不唱戲,但卻擁有真正藝術的靈魂;藝術已凌駕國族、尊嚴之上,他們追求著「美」的原初本質,如同亙古光芒,儘管朝代更迭、人世變遷,仍然閃耀。他們並不關心戲子的地位是否能提升,因為藝術的價值在其自身,無須獲得任何人認可。
 
入世的謹慎戒懼和出世的義無反顧,生命態度的不同注定使梅邱二人的關係走向毀滅。然而兩人從親密、若即若離到完全決裂,無論在何階段,企圖改變這層關係的從來不是邱如白。邱如白的癡是從一而終、至死不渝的,自迷戀上舞台上的梅蘭芳那刻起,邱如白所追求的純粹就不曾改變,可嘆的是,舞台上的梅蘭芳並未為了這刻不朽而停留。梅蘭芳的智慧與胸襟隨年齡成長,從滿腔熱血的藝術青年到深明大義的民族英雄,無論何者,在藝術的領域中卻還是個凡人,邱如白卻在一切繁華退去後才了解到這點。他燒毀了所有與梅蘭芳的書信,瞭解到過去的癡迷與追逐的對象不過是場虛空,甚至從來不曾存在。然而當風中殘燭的邱如白,默默地在人群中期待梅蘭芳再次登台時,他的淚水卻沒有任何悔恨。
 
邱如白對梅蘭芳的感情究竟是甚麼?孫紅雷細膩地說:「邱如白是愛著梅蘭芳,不過這份愛是大愛…邱如白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他太愛梅蘭芳了,太愛京劇了,為了梅蘭芳,他可以不做高官,氣死老娘,甚至傾家蕩產,他干涉梅蘭芳與孟小冬的關係,這一切在常人看來都很難理解,我用一句大俗話來說,邱如白是男女同體,他可以是梅蘭芳的爹媽,也可以是他的姐姐、弟弟、女兒,甚至是最堅定的愛人。總之,梅蘭芳需要,他就站在旁邊。」孫紅雷不愧是一流演員,精準地抓住了邱如白作為整部電影成就的關鍵。他還這麼形容梅蘭芳和邱如白地關係:「我們在電影裡表現的,我稱之為大愛。邱如白愛不愛梅蘭芳?我承認,愛,但是這是一種大愛。如果這兩個人沒有了對方,這兩個人也成不了。我覺得他們是兩個極端,梅蘭芳是冰點,邱如白是沸點。」
 
陳凱歌在霸王別姬製作特輯中曾說:「在所有我的電影中,都一定有一個我在精神上我完全認同的人物」,這裡指的是程蝶衣。觀眾喜歡拿梅蘭芳與霸王別姬比較,孫紅雷自己卻愛拿邱如白和程蝶衣相較。他說:「程蝶衣的癡迷和癡狂是眾所周知的,但是邱如白遠勝於他,他的狂妄、不羈,他的極端是程蝶衣不能比擬的。」當影評、觀眾,甚至張國榮的影迷一致地拿梅蘭芳與程蝶衣相比之時,殊不知程蝶衣的對照組不是梅蘭芳而是邱如白;邱如白才是陳凱歌所說的「在精神上完全認同的人物」。
 
在霸王別姬裡,程蝶衣對於小樓的愛戀是透過明示及暗喻明白著展現,但在邱如白的戲裡,一切又不說得那麼明白了。伯夷叔齊的畫像在電影中出現兩次,象徵著兩人關係的開始與終結。伯夷叔齊之間是坦蕩的兄弟之情,卻是邱如白給予自己的暗示;在梅蘭芳發跡的過程中,做為一位大哥、一位幕後推手眷顧著他,將他推向世界舞台的高峰;但他在梅蘭芳一生中所扮演的角色,卻遠遠超出一位兄長、經紀人的戲份了。青年時,他為了梅蘭芳拋棄官爵,中年時為了梅蘭芳的演出傾家蕩產甚至放棄了身為人最珍貴的道德感(買凶殺人),老年時又捨棄了所謂的民族尊嚴。個人、家庭、道德、尊嚴,邱如白為梅蘭芳所放棄的、犧牲的,如此驚悚地層層堆疊,卻在最後被梅蘭芳給予重重的一擊,而賜予他最終毀滅。即使面對梅蘭芳的疏遠,邱如白仍為了美國成功的演出瘋狂;眾叛親離的他仍痴痴地將新改的劇本送到梅蘭芳家中,對於指向自己的唾罵毫無感覺。散盡家產後,孑然一身的邱如白企圖在梅蘭芳的戲目中尋找熟悉的感動,但他失望了、憤怒了,不顧一切衝上台捍衛梅蘭芳的最後尊嚴。遭致毒打後,戴著破碎的眼鏡再次回到伯夷叔齊畫像前,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卻又如此虛幻,這場景無論看幾次都讓人激動心碎。邱如白一身追逐著藝術的美,而這個美的化身便是梅蘭芳,他為他瘋癲、癡狂,可惜梅蘭芳並不是他的知音。邱如白對梅蘭芳的感情是否是愛戀已不重要,因為梅蘭芳之於他,已經超越了一切世俗的情感:自我認同、親情以及民族情感,自然已完全超出愛戀的範圍與深度。梅蘭芳是他完全欲望的對象,對戀愛的欲望、對美的欲望以及對永恆的欲望。他的生命除此之外,別無方向。
 
孤獨如梅蘭芳,瘋狂如邱如白。梅蘭芳的藝術成就在這份孤獨中,「誰要毀了這份孤獨,誰就毀了梅蘭芳」;而瘋魔的邱如白,如同程蝶衣,卻是藝術本身了。
 
邱如白比梅蘭芳的親人更像親人、比他的戀人更甚戀人;相較梅蘭芳身邊的兩位女性,福芝芳和孟小冬,一傳統一現代,一堅強一自主,但她們卻都活著現世,在美的領域中是缺席的。但世俗世界也有些美麗可以恆久動人,即使是悲劇之美:那個人就是十三爺。十三燕代表著舊時代崩解前最後的掙扎。十三爺也是現世的,但他是大隱隱於市的隱者,身棲凡塵的功名利祿中卻未蒙蔽藝術家的本質,臨終前的一句「這樣不好。畹華,你穿著戲服在這個世界上到處走,會把角色給弄髒的」帶點舊時代的迷信,卻說得如此真誠、自然。十三爺面對時代的選擇時,他不是毫無意識的停頓或向前,而是有意識的完成最後的演出。即使知道下場終將是悲劇也義無反顧,最後一幕如同儀式般的登台、謝幕,卻邁向了真正的自由。他的自由來自於別無選擇時的毅然決然,來自面對人生終幕時的視死如歸。



參考資料:
http://chinanews.sina.com/ent/2008/1203/12033116062.html
http://news.sina.com.tw/article/20081205/114751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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